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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月曾经照古人——《中秋帖》的前世今生

信息来源:纪检组    发布日期:2017-09-25    被阅览数:1096

《中秋贴》


永和九年的暮春,在那场偶然被记录下来的聚会上,宾主40余人雅集修褉,曲水流觞,饮酒赋诗。


聚会的主角,自然是时任右将军的王羲之,刚过知天命之年,在朋友子侄面前放松自然,不禁多喝了几杯,大家看他兴致颇高,也就嚷着让他给这次聚会的诗集写篇序文。王羲之乘着醉意,走笔如飞,无意间写下他一生之中最伟大的书法作品。


也是在这场聚会上,有几个人因为没有写出诗来而被罚酒三斗,其中一个就是王羲之的小儿子王献之。


那一年,他只有10岁,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似乎对作诗没有太大兴趣,喝完了罚酒,在众人嘻嘻哈哈聊天的时候,他只是安静而细致地看着父亲,观察父亲写字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表情,以及纸上的一撇一捺、一点一画。


他练习书法已经5年。


起初,在父亲的7个儿子里,年纪最小的他并未得到垂青,相比而言,才华横溢的二哥凝之、潇洒不羁的五哥徽之,在书法和性格上更肖“书圣”,王羲之在心里早已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们。


直到有一次,年幼的王献之正在练字,人到中年的父亲聊发少年之狂,突然从背后抓住他的笔,这可能是很多父亲并不好笑的恶作剧,常常会吓孩子一跳,可是当王羲之抓住儿子的笔的那一刻,自己却吓了一跳。他竟然拔不动这支笔。从此,他一改往日对这个小名“官奴”的幼子的忽视,开始重点培养他练习书法。(宋人欧阳修在辑录这段故事的时候,也许会想起自己清苦的童年,幼年丧父的他只能拿芦苇秆在沙地上练字。)


王献之果然不负所望,他的字越写越好,以致连大司马桓温都要请他去题写扇面,他的淡定也让世人刮目相看,就在这次给名震天下的桓温写扇面的时候,笔墨误落扇上,围观众人均大惊失色,王献之却不慌不忙地将墨迹改画成黑马母牛,画得十分美妙。即使家中失火,也是镇静地呼唤左右,而不是像五哥徽之一样跑掉了鞋子。夜晚睡在书房里,一群偷儿潜入房中,将室内东西偷得精光。王献之慢慢地说:“偷儿,青毡是我家祖辈的遗物,只请你们留下这毡子。”群偷儿惊慌而逃。侍中谢安在比较羲之诸子之后,也赞叹献之“小者佳”。


在兰亭集会上,在亲眼目睹父亲写下最好的书法之后,他意识到父亲的书体已达巅峰,自己难以超越,于是决定不仅要继承家学,更要兼众家之长,集诸体之美,独创一体。


他开始学习东汉草书大师张芝等人的传世之作,广泛拜访当时健在的书法大家,揣摩于一心。


很多年之后,一贯欣赏他的谢安认真问他:“你的书法与令尊大人相比如何?”王献之回答:“当然不同,各有所长。”谢安道:“旁人评价不是这样。”王献之道:“旁人哪里知道?”


从形式上看,他的草书既有父亲的风骨章法,也有自己的独创技法,比如往往一笔连贯数字的“一笔书”,与其父的草书大不相同。更重要的是,他似乎放下了父亲写字时的拘谨情绪,更有充满自信的张力和忘乎外物的逸气,正如唐人的评价:“逸气过父,如丹穴凤舞,清泉龙跃,倏忽变化,莫知所成,或蹴海移山,或翻波簸岳。”正是这种飞龙在天的变化,让王献之得以与其父并称“二王”,在书法史上留下自己的独特印记。


然而,为人淡定、写字飘逸的王献之,在一个中秋之夜,竟然也会黯然神伤,他给朋友写了一封信,满纸伤感。



这封流传下来的书信,已不知是寄给何人,仅存3行22字,“中秋不复不得相,还为即甚省如何,然胜人何庆,等大军……”。这就是大名鼎鼎的《中秋帖》。


从字面上已经很难还原书者的本意,大概意思是中秋佳节,却不能见到你,不知道要如何度过,也无心欢庆,只好等待大军归来之日再一起庆祝吧。


月圆之夜,他思念远在前线的亲友,以致夜不能寐,起床索笔狂书。在战乱频仍的南朝岁月,书法家王献之无比思念远方。他不知道自己亲友在军中是否平安,在月亮清辉之下是否也在思念江南的故乡?


东晋建立之后,虽然由于实力悬殊,偏安江南已成定局,然而爱国之将士每每以北伐中原、恢复疆土为己任。故东晋自始至终,屡屡有北伐之举,先后有祖逖、庾亮、殷浩、桓温、刘裕等数次北伐。


王献之《中秋帖》里的尚未归来的大军,从年代来看,应该指的是太和四年(369年)桓温的第三次北伐,这一年王献之已经25岁,正在谢安幕府担任长史,并未参与桓温北伐,却在密切关注这场战争。因为在这场战争事关国运,他的很多亲朋好友都已投身于此。


桓温,这个献之孩提之时为其题写扇面的豪杰,已然老去,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搏。他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、豫州刺史袁真、江州刺史桓冲一同出兵,其中郗愔驻京口的军队是东晋最精锐的士兵,也就是后来刘宋借此威震天下的“北府兵”,郗愔之子郗超被桓温的魅力感染,假作父亲书信将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让给了桓温,使之如虎添翼。桓温的大军渡过黄河,于黄墟大败前燕所派慕容厉二万铁骑,前燕皇帝慕容暐甚至打算北逃辽东、避其锋芒,消息传回江南,一时东晋朝野欢腾。


这时正是中秋时节。然而王献之似乎并没有在吉光片羽的书信里流露出太多的喜悦之情,他是个目光深远的人,十万大军在黄河之北,天气渐冷,衣食难继,随时有被切断归路的风险。他只希望大军尽快归来,他将带着醇酒前往迎接。


果然,中秋节之后,前燕开始反击,慕容德率一万兵驻屯石门,李邽以五千豫州兵断绝桓温粮道。桓温见战事不利,又因粮食将竭,更听闻前秦援兵将至,于是在九月焚毁船只,抛弃辎重,狼狈南逃。从此,东晋再也没有恢复中原的希望。


沉默淡定的王献之也有他深情的一面。这种深情也是魏晋时代士大夫精神的一个特质,冯友兰先生论“魏晋风流”提出了四点:“必有玄心”“须有洞见”“须有妙赏”“必有深情”。“一往情深”这个成语便出自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:“桓子野每闻清歌。辄唤奈何!谢公闻之曰: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。”


值得一提的是,这位桓子野(桓伊)就是桓温的儿子,他与王献之的家庭也颇有渊源,《晋书·桓伊传》记载,王献之的哥哥徽之进京时,泊舟于清溪侧,正值桓伊从岸上经过,二人素不相识,恰好船中有人认出他就是野王,王徽之即请人对桓伊说:“闻君善吹笛,试为我一奏。”此时桓伊已是朝中显贵人物,但仍然豁达大度,即刻下车,蹲在胡床上“为作三调,弄毕,便上车去”,而两人却没有交谈过一句话,他所演奏的据说便是后世的“梅花三弄”。而桓伊的族侄桓玄,是“二王”书法的最有名的粉丝,他散尽家财搜集王羲之、王献之最精美的作品,各为一帙,常置左右,即使到了兵败之际也不离身旁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仍然难以割舍,只好一起跳入滚滚大江——这也成为王献之作品传世稀少的原因之一。


王献之的深情,除了给了亲友家国,还给了他心爱的女子——郗道茂,是他的妻子和表姐,那位被桓温夺去兵权的郗愔便是她的伯父。他在17岁的时候与之结婚,二人十分恩爱,父亲王羲之也很喜欢她,在去世的前一年为她写了《郗新妇帖》。王献之风流蕴藉,乃一时之冠,新安公主仰慕已久,便要求皇帝把她嫁给王献之。东晋简文皇帝下旨让王献之休掉郗道茂,再娶新安公主。王献之深爱郗道茂,为拒婚用艾草烧伤自己双脚,后半生常年患足疾,行动不便。即便如此仍无济于事,为了保全家族,王献之只能忍痛与郗道茂离婚。郗道茂父亲郗昙已死,离婚后只好投奔伯父郗愔篱下,再未他嫁,生活凄凉,郁郁而终。


王献之曾写信给她,说“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,以之偕老,岂谓乖别至此!诸怀怅塞实深,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?俯仰悲咽,实无已无已,惟当绝气耳!”他写了很多诗给她,其中最有名的是《桃叶诗》,他站在建康城河水的渡口唱这首诗:“桃叶复桃叶,渡江不用楫。但渡无所苦,我自迎接汝。”那个秦淮河畔的渡口,因此有了一个“桃叶渡”的美丽名字。


在王献之生命的最后一刻,别人问他此生有何错事和遗憾,他只说了一句:“不觉有余事,惟忆与郗家离婚”,这句话也被记录在《世说新语》里,成为这位深情书家的最后身影。


他的哥哥王徽之当时也病得很重,献之先去世,一天王徽之猷问侍候的人说:“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听到官奴的音讯?这是已经去世了!”于是就乘车去奔丧,一点也没有哭。王献之平时喜欢弹琴,王徽之便一直进去坐在灵座上,拿过王献之的琴来弹,琴弦怎么也调不好,就把琴扔到地上说:“官奴官奴,人琴俱亡!”说完就悲痛得昏了过去,很久才醒过来,随后也去世了。


魏晋风度,若无深情,终究是纸上凉薄。深情,是魏晋风度的温度,也是书法的内在精神,“笔性墨情,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”。诚哉斯言!



王献之的《中秋帖》,一笔而成,恣意挥洒,气势如龙,连绵飞舞,是东晋草书的巅峰之作,历来为世所重。梁武帝萧衍称之为“绝众超群,无人可拟”,唐太宗李世民赞叹“自晋唐以来从大令问津以迄于成者,代不乏人”。卷前有宋高宗赵构签题“晋王献之中秋帖”,卷后有明代董其昌跋称:“大令此帖米老以为天下第一。”董其昌借米芾之口,盛赞《中秋帖》为天下书帖之首。他还兴致勃勃地考证,《中秋帖》与宋太宗淳化年间的《淳化阁帖》中王献之《庆至帖》原为一帖,后被割裂。董将《中秋》《庆至》二帖合为一帖,刻入《戏鸿堂帖》,自称是“千古快事”。


后来,有的学者考证,这很可能是米芾给董其昌开了一个跨越几百年的大玩笑。《中秋帖》的纸张是竹料纸,这种纸东晋时还未出现,属于北宋才有的纸张。从行笔的姿态可以推测,所用毛笔是柔软的无心笔,而东晋王羲之、王献之所用的笔还是有心硬笔。因此此帖并非献之原物,而临写者便是米芾。其中一个证据,便是米芾自己在著作《书史》里承认的,米芾说自己曾经临摹过王献之的字帖一卷,后来在常州一个士大夫家里做客,客人们都争相拿出自己收藏的书画,请米芾把关,轮到沈括——就是那个写《梦溪笔谈》的科学家,沈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宝物——王献之的字帖,米芾一看就说是赝品,沈括吃惊地说,这是我收藏多年的了,怎么可能是假的,米芾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写的。当然,米芾并没有明确说自己临摹的便是《中秋帖》,这个证据是否充分,有待研究。


乾隆皇帝将《中秋帖》与《快雪时晴帖》《伯远帖》并称“三希”,还于引首题“至宝”两个大字。清朝灭亡之后,此帖流落民间,从此开始了它颠沛流离的岁月,屡屡有流失海外的风险,直到1950年才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关怀下,从香港辗转回到北京。


即使《中秋帖》可能并非献之原貌,也是最接近晋代风物的国之重宝,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可以感受到王献之的风度与深情。


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”,在月光之下临摹《中秋帖》,酣畅淋漓,一往情深。


(中国纪检监察报  徐佳)